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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国安对浦和红钻比赛直播:查爾斯·泰勒核心理論“嵌入—脫嵌”

時間:2019-09-30 15:59作者:陳志偉
本文導讀:這是一篇關于查爾斯·泰勒核心理論“嵌入—脫嵌”的文章,嵌入 (embedding) 與脫嵌 (disembedding) 是查爾斯·泰勒 (Charles Taylor) 的核心概念。嵌入意味著自我認同依賴于特定的社會想象、宇宙想象,三者之間組成相對穩定的結構;脫嵌意味著自我認同的轉型,意味著社會想象

日本浦和红钻主场 www.tczvwo.com.cn   摘    要: 嵌入和脫嵌在泰勒的思想體系中扮演著關鍵性的角色。在“大脫嵌”之后,現代世俗社會才最終形成。從前現代社會到現代社會的轉型涉及到三個不同的方面:自我認同的轉型、社會想象的轉型和宇宙想象的轉型。前現代的“可滲透的自我”深深的嵌入到迷魅的宇宙和社會之中,并通過這種嵌入而獲得對自身身份的認同。隨著大脫嵌的到來,自我脫嵌于舊有的宇宙與社會,對自身、社會和宇宙的想象模式都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大脫嵌不但帶來了自我認同的轉型,同時也帶來了社會想象和宇宙想象的轉型。因此,追溯大脫嵌的最初的源頭也就具有了重要的意義。其實,早在軸心時期的宗教中就已經隱含了脫嵌的源頭,個體性的自我已經初具雛形。

  關鍵詞: 嵌入; 脫嵌; 社會想象; 宇宙想象; 自我認同;

  Abstract: Embedding and disembedding play a key role in Charles Taylor's theory. The modern secular society has been finally formed after the“great disembedding”. The shift from pre-modern society to modern society involves three different aspects: the shift of self-identity, the shift of social imagination and the shift of cosmic imagination. The pre-modern “porous self”is deeply embedded in the enchanted universe and society, and through this embedding to gain recognition of its identity. With the advent of the great disembedding, the self is disembedded from the old cosmos and society, while the imagination of self, society and the cosmos has undergone fundamental changes. The great disembedding not only brings about the shift of self identity, but also the transformation of social imagination and cosmic imagination. Therefore, it is of great significance to trace back to the origin of the great disembedding. In fact, as early as the Axial Age, religion implied the origin of disembeding, and the individual self begun to take shape.

  Keyword: embedding; disembedding; social imagation; cosmic imagination; self-identity;

  嵌入 (embedding) 與脫嵌 (disembedding) 是查爾斯·泰勒 (Charles Taylor) 的核心概念。嵌入意味著自我認同依賴于特定的社會想象、宇宙想象,三者之間組成相對穩定的結構;脫嵌意味著自我認同的轉型,意味著社會想象與宇宙想象的重構。在討論大脫嵌 (the great disembedding) 的時候,泰勒說道:“社會重構也朝向個體組成”“社會生活的新式自我理解的成長和加固,這種自我理解賦予了個體以前所未有的地位”。1大脫嵌意味著人們的自我認同、社會想象和宇宙想象的巨大轉型。現代性自我的形成本身是同大脫嵌密切地聯系在一起的,作為個體性的自我是大脫嵌的產物。在大脫嵌之前,人嵌入到特定的社會和宇宙之中,自我只不過是大存在鏈 (great chain of being) 中的一環,自我被它規定和賦予意義;在大脫嵌之后,自我理解方式發生了巨大的轉變,自我不再把自己看成是大存在鏈的一個環節,而是把自己看作是一個獨立的個體,自我是價值和意義的來源,自我規定世界而非單純地被世界所規定。總之,在大脫嵌之后,現代性的自我開始逐漸形成。大脫嵌帶來了自我、社會和宇宙的巨大轉型,帶來了意義深遠的現代性效應。一般認為,大脫嵌是西方近五百年來所發生的事情,它與現代社會的形成同步。但是,其實早在軸心時期,就已經隱含著了大脫嵌的最初的源頭。本文也將聚焦于對最初源頭的探討,從根源處把握大脫嵌。嵌入是脫嵌的邏輯前提,大脫嵌所說的無非是從嵌入到脫嵌的轉變過程。下面,我們就順著“嵌入—脫嵌”的思路來展開我們的探討。

  一、“嵌入—脫嵌”與自我認同

  在自我認同中,“嵌入”與“脫嵌”扮演著關鍵性的角色。從嵌入到脫嵌的轉變,意味著自我認同的轉型,意味著自我理解的不同模式。泰勒認為,我們的自我認同總是在一定的“背景框架”之中展開的,人不可能完全的脫離于“背景框架”而理解自身。從一定意義上說,泰勒所持有的是一種“自我認同的先驗整體論”理論。在泰勒看來,人不可避免地處于一個共同體之中,不可避免的使用著語言,“自我只會存在于我所說的‘對話網絡’中”。2共同體之中的人通過語言,在對話中理解了自己的角色,對自己的身份進行定位,從而獲得了自我認同。也就是說,對社會的嵌入是自我認同之前提。從這個意義上說,不存在完全的脫嵌。“大脫嵌”意味著自我認同的一次巨大轉型。轉型之后的自我,依舊生活在社會之中,依舊使用語言,依舊具有“背景框架”。脫離了嵌入是不可能具有自我認同的,無嵌入則無“自我”。

  但是,這并不意味著“脫嵌”的不可能。我們的背景框架始終處在變化之中,在某些特殊時期,這種變化可以是非常劇烈的,以至于自我從之前的框架中脫離開來,而進入到一個非常不同的新框架之中。這一過程,泰勒就稱之為“大脫嵌”。“大脫嵌”并不意味著人不再需要嵌入,它意味著嵌入的方式以及所嵌入的背景框架發生了巨大的轉型,框架日益成為內在性的框架,“現代人生活于一種內在的框架中”。3正是通過這樣的大脫嵌,現代意義上的“個體”才得以最終形成。個人主義本身是大脫嵌的產物,對于脫嵌之前的人來說,個人主義是非常陌生的東西。無脫嵌則無“個人”。總之,人的自我理解以嵌入為前提,人的自我理解的轉型則以脫嵌為前提,嵌入與脫嵌同自我認同密切地聯系在一起。下面我們來具體考察,大脫嵌所涉及的不同方面。
 

查爾斯·泰勒核心理論“嵌入—脫嵌”
 

  二、“嵌入—脫嵌”的兩個方面:社會想象與宇宙想象的不同模式

  (一) 社會想象的不同模式:對社會的嵌入與脫嵌

  泰勒在考察人們對于社會的嵌入與脫嵌的時候,主要是從“社會想象”入手的。社會想象意味著“使得想象成為可能的,對于社會的普遍的理解”。4社會想象指的是人們對社會的一種集體想象,它區別于反思性的理論探討,而是同人們的日常生活經驗密切相關。

  泰勒通過對早期宗教的考察,發現了社會嵌入的幾個基本特征。首先,宗教生活與社會生活不可分割性。對于迷魅時期的人們來說,宗教生活和社會生活是不可分的,二者混而為一,共同構成了人們的生活經驗。其次,早期宗教的社會嵌入是一種集體性的嵌入。早期宗教本身就是社會性的,宗教儀式、宗教行為的完成依賴于全體社會的集體參與。當然,這并不否認在宗教儀式當中,不同的成員扮演著不同的角色。但至關重要的是,所有社會成員都共同參與,只有這樣才能使得一個宗教儀式得以可能。迷魅時期人們的社會嵌入,只能是一種集體性的嵌入。最后,早期宗教的社會嵌入具有層級性。嵌入只能是集體的嵌入,但是集體當中的不同能動者又扮演著不同的角色、發揮著不同的作用。在這些特殊角色的背后,是當時的人們所默認的特殊的意義背景框架。對于他們來說,存在著一個層級性的“大存在鏈條” (great chain of being) ,不同的存在者居于不同的層級,且受到整體性的存在鏈條的規定。自我不可能跳出這種存在鏈條,不可能脫離社會而成為一個“個體”。

  然而,脫嵌之后的現代“世俗性”社會,卻提供了一種包含著眾多選項的可能的信仰空間。根據泰勒的理論,而這種可供選擇的空間是世俗性的一個基本特征,只有在脫嵌之后的世俗社會中,才可能具有這樣的空間。對于嵌入性的社會來說,多個信仰的選項是無法想象的,不信更是不可能的。宗教構成了自我的認同的基礎,賦予了“我是我”的基本身份,脫離宗教,則無法理解自我。與之不同,在脫嵌之后,人們的身份認同不再依賴于宗教,宗教不再是不可或缺的東西,宗教成為了眾多選項中的一項,“世俗性則越來越成為一個默認選項”。5社會的想象圖景發生了巨大的變化,社會不再建構在宗教之上,而是有其他的根基。社會想象的轉型同時也意味著人們的自我想象的轉型。自我逐漸脫嵌于宗教,個體性自我逐漸形成。個體性,意味著自我的身份認同的巨大變遷。在嵌入性社會中,個體的獨立存在是不可能的,人不可能脫離這個集體。在脫嵌之后的社會中,個體性自我才第一次變得可能。原子主義式的自我其實是脫嵌日益加深的結果。在脫嵌之后,社會也從一個有層級的社會,逐漸的變為一個扁平的社會。社會由地位平等的個人所組成,個人與個人之間不存在等級上的差異。總之,在經歷了大脫嵌之后,人們的社會想象發生了根本性的轉變,人們理解社會的背景框架已經完全不同。新的社會建立在個體性之上,而非以特定的宗教信仰為根基。

  (二) 宇宙想象的不同模式:對宇宙的嵌入與脫嵌

  大脫嵌不單單意味著社會想象模式的變更,同時也意味著人們對于整個世界的想象模式的變更,泰勒稱之為宇宙到寰宇的轉型 (shift from cosmos to universe) 。泰勒說道:“從前我們生活在‘宇宙’中,而現在我們則被包含在‘寰宇’中。”6這里的“從前”指的是在“大脫嵌”之前的迷魅時代,那時候人們生活在宇宙之中,并且深深的嵌入到宇宙之中;而現在的時代則是“大脫嵌”之后的祛魅時代,現代人已經經歷了對宇宙的脫嵌的過程,他們的世界已經非常不同于古代人的世界,“將宇宙感知為一個有意義的秩序,這已經被顛覆了”。7大脫嵌之后的現代人已經不再生活于“宇宙”之中,而是處在“寰宇”之中,人們已經從宇宙的宏大秩序當中抽身出來。泰勒說道:“從宇宙中分解出來,意味著人類主體不再被理解為宏大的、賦予意義的秩序的構成性因素。”8

  泰勒賦予“宇宙”以豐富的含義:宇宙是充滿了神靈、鬼魅和魔力的世界;宇宙是有限的世界;宇宙是靜態的世界;宇宙是有層級的世界等等。從宇宙到寰宇的轉型則意味著從迷魅的世界到祛魅的世界、從有限的世界到無限的世界、從靜態的世界到演化的世界、從有層級的世界到平等的世界的轉變。

  生活于宇宙中的人們,是深深地嵌入到宇宙之中的。這種“嵌入”是一種活生生的經驗,是一種真實的生活方式。對于當時的人們來說,宇宙中充滿了各種神秘的“影響力”,不但神靈、鬼魔可以具有這樣的影響力,甚至一些非人格的物體,如圣物,也可以具有“影響力”。這些影響力或善或惡,彌漫在整個宇宙之中。人就生活在這些影響力交織而成的力量場之中,人無法擺脫它們的影響,不可避免地被它們所滲透。泰勒也正是在這種意義上,把這個時期的自我稱之為“可滲透的自我”。自我嵌入到宇宙的大存在鏈條之中,或者說,自我本身就是大存在鏈條的一個環節,自我不可能脫離它而存在。宇宙是一個充滿力量的神圣的存在,其本身就充滿意義。人嵌入到社會之中,社會嵌入到宇宙之中,神則位于宇宙之內。對于早期宗教的信徒來說,宇宙是神圣的存在,神靈就在宇宙之中。也正是因為如此,宇宙才具有“影響力”,這種影響力作用于人的結果就是人對宇宙的不可避免的嵌入。而且,這種嵌入性是一種集體的嵌入,自我必須要在一個社會之中才能夠應對宇宙中的神靈等,才能夠獲得自身的身份認同。對于早期宗教時期的人來說,內在心靈與外在的世界之間尚沒有明顯的界限,“內在化”的進程尚未開始。人的心靈與宇宙之間是貫通在一起的,宇宙中的神靈、鬼魔乃至圣物等,都可以通過其“影響力”而時時刻刻影響著人的心靈。對于迷魅時期的人來說,不但心靈與世界之間并無明顯的內外區分,身體與精神之間也沒有明顯的界限。宇宙中彌漫著的影響力可以同時作用于人的身體和精神。例如,早期宗教的人可以憑借著“充上力”的圣物而“凈化”自己的心靈,從而讓身體上的疾病獲得醫治。

  總而言之,早期宗教時期的宇宙,具有層層的嵌入性的解構:人嵌入于社會,社會嵌入于宇宙,宇宙中則包含著神靈與魔力。這種嵌入性的結構意味著宇宙是一個貫通的整體,人、神靈與萬物之間彼此相連。這種特殊的宇宙想象模式同社會想象的模式、自我想象的模式緊密的關聯在一起。古代人就生活在這樣的特殊的背景框架之中,并通過這種框架賦予其生活以意義。例如,在古人看來,干旱的時候,通過集體的儀式向神靈祈雨是非常有意義的行為。然而,對于現代人來說,古人的這種向神靈祈求降雨的行為變得難以理解,現代人傾向于從“科學”的角度來解釋降雨的現象。這說明,現代人的世界已經非常不同于古代人的世界了,現在的我們已經不再生活于“宇宙” (cosmos) 之中而是生活在“寰宇” (universe) 之內。現代人在內在的心靈與外在的世界之間劃出了一條明顯的界限,泰勒說道:“我們把我們的思想、觀念或者情感考慮為‘內在于’我們之中,而把這些精神狀態所關聯的世界上的客體當成是‘外在的’。”9世界當中不再有神靈與魔力,即便有,它們也無法輕易地侵入到內在性的心靈之中。伴隨著鬼神的在世界中的退場,意義也從世界轉移到了心靈之中。大脫嵌之后的世界已經是祛魅的世界,世界已經被“中立化”,世界變成了自我之外的“客觀”對象。世界的運行有其自身的自然規律,而人一旦掌握了這些自然規律就可以掌控這個世界。從嵌入性的宇宙到脫嵌性的寰宇的轉變,從根本上改變了人對世界的理解方式以及對自身的理解方式。

  三、脫嵌的最初源頭及其引發的效應

  (一) 軸心時期的宗教所隱含的脫嵌源頭

  對于早期宗教時期的人來說,人嵌入社會,而社會則嵌入到宇宙,神則居于宇宙之中,泰勒說道:“我們以這種方式深深的嵌入到社會中,隨之也深深的嵌入到宇宙之中。”10因此,神與人是相互貫通的,人可以在宇宙當中經驗到神的力量。也就是說,在早期宗教那里,神與人同處一個宇宙,人可以時時感受到神的在場。

  但是,到了軸心時期,情況發生了明顯的變化。泰勒接受了雅斯貝斯的理論,認為在公元前一千年左右的時間之中,人類社會發生了巨大的變化。佛陀、孔子、蘇格拉底、希伯來先知的出現,重塑了宗教形態,新的宗教得以產生,泰勒稱之為軸心時期的宗教或者高級宗教。對于這些高級宗教來說,它們具有明顯不同于早期宗教的特征。在西方,這種新特征尤其以猶太教—基督教的“無中生有”的觀念為代表。上帝是從無中創造了世界,而上帝本身顯然是超越于作為其創造物的世界的。創造者從根本上高于被造物,超出于被造物,而這也就意味著“將上帝從宇宙之中分離出來,并置于宇宙之上”。11由此,軸心時期的宗教打破了早期宗教的固有的嵌入鏈條。上帝作為首要的脫嵌者而存在,上帝超出于宇宙之外。當然,按照基督教神學的理論,上帝一方面具有超越性,另一方面又具有內在性,上帝在超越于宇宙的同時又內在于宇宙。但是,如果我們從存在論上來考慮,上帝的存在地位顯然從根本上區別于宇宙的存在地位?;澆痰納系勰讜謨謨鈧嬗朐縉謐誚痰墓砩衲讜謨謨鈧?,是完全不同的存在論圖景。在基督教那里,上帝存在于宇宙之先,超出于宇宙之外;而在早期宗教那里,鬼神只能在宇宙之中存在,而不可能超脫于宇宙之外。

  因此,在軸心時代,出現了上帝與宇宙的脫嵌,而隨著上帝與宇宙脫嵌,隨之而來的是此世與天國的脫嵌。在軸心時期的宗教中,這種“超越性”開始重新塑造人們的世界想象圖景。存在著一個我們暫時生活于其中的可朽的世界,還存在著可以永遠生活于其中的永恒的世界。同天國的永恒幸福比起來,此世的福祉就顯得并不是最重要的了。這也就意味著,人間之善、人間的福祉受到了質疑,進而,其背后的社會與宇宙的秩序也受到了質疑。

  一方面,不同世界之間相互脫嵌,即此世脫嵌于天國;另一方面,不同的善之間相互脫嵌,即人間的善脫嵌于“至善”。泰勒認為,不單基督教是這樣的,柏拉圖的“理念”、中國的“天”、佛教的“涅盤” (需要指出的是,在筆者看來,泰勒對佛家與儒家的理解未必準確,但他對西方傳統的把握還是非常精準的) 都標識著一種超出人間之善的至善維度。至善的超越性意味著它在宇宙之上或者宇宙之外,泰勒說道:“現在超越性或許是指宇宙之上或者宇宙之外。”12在泰勒看來,宇宙與善之間相互關聯,宇宙的脫嵌同時也必然意味著善的脫嵌。在軸心時期,一種全新的超越性的維度得以確立。相對于早期宗教,人們對善的理解方式、對宇宙的想象圖景,都發生的根本性的變化。

  “大脫嵌”在軸心時期就已經開始發揮其作用,雖然它遠未完成。隨著大脫嵌的初步展開,人們對待善惡的態度和宇宙的態度也開始發生著變化。對于早期宗教時期的人來說,宇宙之中彌漫著神靈、鬼魔和它們的“影響力”。這些影響力或善或惡,自我作為可滲透的自我,無法從根本上擺脫其影響。人們雖然可以借助于集體性的宗教儀式來祈求人間福祉,但是神靈的意圖有善有惡,對人們的影響也有好有壞。泰勒說道:“這并非是說一切都以追求人類的繁榮昌盛為最終目的,神靈也可能有其他的目的,有時候有些神靈可能會給我們帶來有害的影響。”13神靈并不總是善待人們,惡是無法完全避免的。對于他們來說,善惡總是交織在一起的,并不存在絕對的、超越的善。早期宗教時期的人們對宇宙秩序、社會秩序所采取的基本的態度就是順從與接受。但對于高級宗教時期的人來說,“它不再是萬物秩序的組成部分,不再應該原樣接受,而是必須要對惡有所作為”。14按照基督教的理論,萬物都是全善的上帝的創造物,因此,惡在本體論上不再是必要的,惡成了“不完美”“善的缺乏”。既然惡不再是萬物秩序的必然的組成部分,人也因此無須再忍受惡。同樣,人們對社會和宇宙的態度也會隨之發生改變。例如,早期宗教時期的人們會祈求宇宙之中的神靈,以獲取人間的福祉,而高級宗教時期的人們則會祈求宇宙之外的上帝,以便脫離人間、進入天國,享受天國永恒的喜樂。

  軸心時期的從早期宗教到高級宗教的轉型,為大脫嵌敞開了大門。雖然它并未立刻改變人們的現實生活,早期宗教的特征依舊以改良的形式存在于軸心時期的世界之中,但是它為大脫嵌帶了一個全新的可能性空間和前景。在軸心時期,人與舊有的社會秩序和宇宙秩序之間開始有了裂痕。隨著超越性的全新維度的出現,此世的福祉變得沒有那么重要,人們開始追求此世之外的超越之善。這種追求不再像早期宗教時期那樣必然地依賴于集體,人甚至可以憑借自己的力量而求得。由此,個體性的可能空間得以敞開。社會的結構也開始發生變化,出現了“出世的”“游離于社會之外的”社會團體,如僧團、修道會等等,他們所追求的是更高的維度。

  (二) 軸心時期的脫嵌所引發的效應:個人主義的崛起

  正如我們在上面所說的,軸心時代高級宗教的興起,確實為大脫嵌敞開了可能性的空間,但這僅僅是最為初步的脫嵌,大脫嵌遠未完成。作為大脫嵌之最終結果的原子式的個人主義、規訓的世俗社會、機械式的客觀宇宙還遠未到來。軸心時期的高級宗教隱含著大脫嵌的邏輯,但是這個邏輯還沒有在現實社會中完全展現自身。早期宗教的自我、社會和宇宙的想象模式依舊以各種方式保留在軸心時期的現實社會之中。軸心時期的高級宗教隱含著平信徒與修士、此世與天國、人間福祉與更高的善之間的張力,但是,在現實社會的層面,它們之間又存在著等級互補的關系。例如,隨著高級宗教的出現,逐漸產生特殊的修士階層。對于修士來說,其所追求的并非此世之善,而是永恒的天國之善。這些少數的精英處于世界的邊緣,他們試圖超脫于此世的社會和宇宙,試圖從舊有的大存在鏈條之中抽身出來,泰勒甚至認為他們帶來了“特定形式的宗教個人主義”。15但是,這種脫嵌是不完全的。這些精英或許有了“個人主義”的意識,但是當時的社會、世界依舊是嵌入性的,而且這種嵌入性尤其表現為“互補性”。例如,平信徒和修士之間就存在著明顯的互補性關系。平信徒并不像修士那樣專注于天國之善,他們依舊渴求此世的人間之善,并通過給修士做奉獻的方式來祈求上帝護佑他們的人間福祉。因此,當時的社會依舊是嵌入性的社會,脫嵌尚未完成。但是,這并不否認在基督教中蘊含著的脫嵌的邏輯?!妒ゾ分械囊恍┱陸誥禿耪偃嗣搶肟約旱募彝?,脫離舊有的社會紐帶,成為天國的子民。撒瑪利亞人的故事就是一個明顯的例子,這個例子說明人應該遵循神圣的要求而非此世的要求,其中蘊含的邏輯是:人應該脫離既有的團體,作為“個人”來響應上帝的召喚。與早期宗教不同,基督教中的這些思想隱含著一種全新的自我認同模式———作為個人的自我。

  在泰勒看來,個人主義并非是現成地存在在那里的。個人主義是一種特殊的自我認同模式,而這種自我認同模式是在歷史進程中逐漸產生的,它依賴于特定的社會想象和宇宙想象。對于早期宗教時期的人來說,“個人”是無法想象的,對于當代的人來說,“個人”則是自然而然的。之所以會有這樣巨大差異,是因為意義背景框架發生了巨大的轉型,這種轉型正是通過從嵌入到脫嵌的轉變才得以完成的。

  軸心時期的宗教為個人主義敞開了可能性的空間。在隨后漫長的歷史發展進程中,基督教中所蘊含著的這種脫嵌的邏輯開始逐步地顯現。不單單是修士們具有了個人意識,整個的社會成員也開始逐漸把自身理解為“個人”,其中關鍵性的環節有“宗教改革”“自然神論”“無求于外的人文主義”等等。泰勒說道:“大脫嵌的最后階段大部分由基督教提供動力。”16但是,泰勒也敏銳地覺察到脫嵌所帶來的“敗壞”?;澆討性毯磐亞兜腦賜?、蘊含著個人主義的邏輯,但其最終的指向是超越于此世的天國,而不是人間的福祉?;澆譚炊躍捎械那度?,倡導脫嵌,從而讓人們擺脫此世,不再是世人。但是,“它不知如何就變成了非常不同的東西,也就是說,世人終究勝利了”。17世人的最終勝利,也就是大脫嵌的最終完成。人類從信仰時代進入到了世俗時代,“世俗時代從根本上區別于信仰時代”,18這是一個巨大的歷史性轉變。起源于軸心時期高級宗教的脫嵌效應,最終應用到了宗教自身上面。隨著現代性進程的推進,超越性的維度逐漸被人們所拋棄,“世俗的現代性非常反對超越性,并以此在它的人類概念的周邊建立了一道隔離線”。19伴隨著超越性的退場,宗教在西方現代社會中日漸式微,“啟蒙以來的現代性對宗教非常的不友好,進而否認渴望超越性的固有力量”。20在現代社會中,宗教變成了眾多選項中的一個,而不再是唯一的選項,“隨著個人化、實用主義和基督教的社會參與的漫長趨勢的結束,宗教僅僅成了一個選擇的問題。”21伴隨著宗教逐漸退場、世俗化日益加深,原子式的個人主義得以最終確立,“個人原子化趨勢不斷增強,社會正逐步變為孤獨個體的功利性結合,共同體所蘊涵的意義感和認同感在慢慢消失”。22

  總之,從軸心時期的最初源頭開始,脫嵌經歷了漫長的歷史演變過程 (宗教改革、自然神論、無求于外的人文主義、啟蒙運動和浪漫主義等等) ,才最終得以完成。現代人的自我認同、社會想象以及世界想象,都是在大脫嵌的歷史進程中逐漸形成的。這些認同模式最終以一種“自然而然”的方式積淀在我們的意義背景框架之中,以至于我們“日用而不知”,成為了我們理解自我、社會和世界的不言自明的前提。正如麥肯齊 (McKenzie) 對泰勒的評論:“在他看來,它包括‘背景理解’,這種背景理解是沉默的,前反思的,嵌入到所有的典型故事、想象和意識形態之中,形成了一種傳統或者公共的記憶。這種共同的理解,幫助我們得以知道自我、社會中的角色和作為整體的社會的意義,并且通過實踐而表達出來。”23從軸心時期而來的大脫嵌,經過漫長的歷史過程,帶來了個人主義的崛起,促進了現代性的形成。

  注釋

  1 Charles Taylor, A Secular Age,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007, p.146.
  2 Charles Taylor, Sources of the Self:The Making of the Modern Identity,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89, p.36.
  3 張容南:《查爾斯·泰勒對世俗時代精神狀況的剖析與反思》,載《上海交通大學學報》 (哲學社會科學版) 2016年第6期。
  4 Charles Taylor, A Secular Age,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007, p.323.
  5 張容南:《查爾斯·泰勒對世俗時代精神狀況的剖析與反思》,載《上海交通大學學報》 (哲學社會科學版) 2016年第6期。
  6 Charles Taylor, A Secular Age,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007, p.59.
  7 Andrew O’Shea, Selfhood and Sacrifice:RenéGirard and Charles Taylor on the Crisis of Modernity, The Continuum International Publishing Group, 2010, p.211.
  8 Charles Taylor, Sources of the Self:The Making of the Modern Identity,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89, p.193.
  9 Charles Taylor, Sources of the Self:The Making of the Modern Identity,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89, p.111.
  10 Charles Taylor, Modern Social Imaginaries, Duke University Press, 2004.p.55.
  11 Charles Taylor, A Secular Age,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007, p.152.
  12 Charles Taylor, A Secular Age,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007, p.152.
  13 Charles Taylor, Modern Social Imaginaries, Duke University Press, 2004.p.58.
  14 Charles Taylor, A Secular Age,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007, p.153.
  15 Charles Taylor, A Secular Age,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007, pp.154-155.
  16 Charles Taylor, A Secular Age,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007, p.158.
  17 Charles Taylor, A Secular Age,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007, p.158.
  18 Florian Zemmin, Colin Jager, and Guido Vanheeswijck edited, Working with A Secular Age:Interdisciplinary Perspectives on Charles Taylor's Master Narrative, Walter de Gruyter GmbH, 2016, p.28.
  19 Andrew O’Shea, Selfhood and Sacrifice:RenéGirard and Charles Taylor on the Crisis of Modernity, The Continuum International Publishing Group, 2010, p.240.
  20 Andrew O’Shea, Selfhood and Sacrifice:RenéGirard and Charles Taylor on the Crisis of Modernity, The Continuum International Publishing Group, 2010, p.256.
  21 Germn McK enzie, Interpreting Charles Taylor's Social Theory on Religion and Secularization:A Comparative Study, Springer International Publishing, 2017, p.120.
  22 韓升:《自由主義視野的表達與批判---查爾斯·泰勒的共同體概念》,載《哲學動態》2009年第4期。
  23 Germn McK enzie, Interpreting Charles Taylor's Social Theory on Religion and Secularization:A Comparative Study, p.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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